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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神小站

坚定不移,战斗到底。

「当时我有着许多非凡的欲望,我最近才明白这只是梦中的呓语。等到看到童年的尽头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人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人的一生中,有着无穷尽的选择题,然而在现实向你抛来的责任面前,人总是没有选择的。」

如果说我能从这十三年中学到什么,那就是十三年太短,不足以学到什么。我承认我很无知,我承认我犯下了无数滔天大罪,承认了这些,我就再也没有清白可言。自从我承认这些我的失败以来,套上的枷锁仿佛也与我合为了一体。

谨以此文,献给我走过的这十三年。然而我还是想要把这十三年抛弃,不为什么。

† 1 †

下课的铃声总是很突兀,钟楼的钟声也总是很不明所以的沉重而难听,我一路看见一群人在走道里骂骂咧咧,殴打学弟,也看见了一株在窗口外花朵绽开的白玉兰树。有人说,只要你够洁身自好,你就看不见身边的污秽。然而我觉得,如果真的看不见身边的污秽的话,也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任何两面性都有存在的必要。如果一个人只能看得见白玉兰树,他就不会在意骂骂咧咧的人,更不会知道他们殴打学弟的严重性——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知道有恶的行为。在彻底消灭恶性和良性之一之前,我建议还是把两者看的一样重要。然而我想得出神,几乎忘了我们班的班长在几分钟之前向我走过来,跟我说班主任找我有事。

“……这个……”班主任倚在转椅上欲言又止,我不是喜欢等待的人,我就随便找了件事打断了她:“报告梁老师,副班长唐某传我绯闻。她最近偷鸡摸狗,无恶不作,少年无行,吊儿郎当。整天跑到隔壁班去交男女朋友。建议吊销她的班长职位。”

“你这说的都啥跟啥?这个,额,小唐的情况不同,她能力低下,喜欢传八卦,她工作偷鸡摸狗,但有任务的时候还是比较勤恳的。你不要太看重同学们最近说的话,把这些话当成你们日常的玩笑和梗就行了。本来吧,我找你有个事情要和你商量商量。”梁老师双唇紧抿,最后还是开了口。

“说。”我感觉自己更像班主任,梁老师也不太在意我语气中的一种膨胀:“就是你们寝室的小王,他割了自己手腕三刀,你知道吗?”

“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还得喝一蛊,这种人乃是造大粪的机器,还当什么副班长。老师您要说,跟全班公布好了,干嘛劳班长大驾请我上您的办公室来。”我不大在意这事,但显然这三刀让梁老师焦头烂额。这种焦头烂额,体现在他反复斟酌该怎么跟我说这件事情上,更体现在他单独请我到他的办公室来聊这件事情,我和他都不太喜欢和对方单独说话,因为我觉得这么聊是在浪费时间,他觉得我说话话里藏刀,我和他不对付,实际上却是如此,我和很多人都不对付,主要体现于我绝不会说他们想要我说的话上。

“额,其实是这样的,小郑同学,你是你们寝室的寝室长吧。”其实我不当寝室长很久了,但我们寝室没有寝室长这个职位。在学校寝室的记录上,我仍然是寝室长。梁老师想必不知道这一点,也很正常。“大概吧。”我这样回答。

“既然你是寝室长,那这事情就由不得你了。小王他今天晚上回寝室,你得守夜,不准睡觉。这是他母亲和学校一致的决定,你守了夜,你们寝室的那帮坏小子就都会老实守夜了。你带个头。”他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一种很瘆人的阴笑。

“梁老师,您老人家怎么能这样整我。”我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梁老师完全没理会我,他阴笑着说:“没有整你,这是校方和他父母的决定,既然你是第一个,那么你们寝室的另外的同学们就会是第二个第三个。你可以把这个当作安慰。总之就是这样,享受今宵吧。”

事实上这种东西完全不能算是安慰,因为我不睡觉简直是对我精神的一种折磨,我常常想入非非之境,比如这次吧,我就开始想为什么人会去割自己的命脉,人为什么要勤劳,最后这很多问题,都引申到为什么人要受苦。

我看见、想起、想象许多痛苦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人要受苦。我更不知道苦难是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存在是什么,为什么我要到来,凭什么我要离去。

† 2 †

一般来说,大家认为人生的前十二年是人的童年,《圣经》中说人的一生有七十年,但从第十三年开始,人就不可避免地要彷徨与衰老了。我常常蔑视各种先进的小同学,痛骂他人做的看似无用的行为,这样的站在制高点上指责他人的快活日子仿佛就在昨天。现在我成了班级各大活动、事务最积极的人物。看来时间真的能够很大地改变一个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使我失去了往日的所谓高傲,剩下的最后一点自我在嘴里和记忆里。我常看到某些混的好的同学,有时我想对他们顶礼膜拜,又有时我会想我怎么了,为什么我会变得如此。要知道,当年认识我的人无不称我为好汉。

有时候我想要真诚的活着,但有时一些东西的出现就会使我的这些想法化为灰烬。我在跑的时候会大喘气,这总是让我联想到自己ߥ时的感受,这东西若是没有了≈的刺激,就和剧烈运动一样令人难受。我常想到这个,就不再想要去爱别人,也更不想要让别人爱我。但心里总有一种心理因素在我的心里刺激我,让我浑身发痒,让我疲惫不堪,让我筋疲力尽,使我不禁想到,爱是什么呢?

李斯说:人之不肖如鼠也。孟子说:人之初,性本善。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在《沉思录》里说:人是大宇宙中的小宇宙。年轻时的我常觉得自己是得道高人,故有一种狂傲之气,竟也想要对人类进行划分了。当年我这么说:人有两种,傻X和亡命之徒。听名字有点滑稽,但我觉得这么分也没太大问题,亡命之徒每一天都在准备着死亡,傻X每一天都会自愿去送死。

小王在寝室里的名声很不好,恐怕也和他作为傻X的送死行为脱不开干系。他常常脱的光光,跑到人家寝室门口大喊一声:“我是个傻逼!”然后赶紧跑开。我真诚地觉得他是个实诚的傻逼,但实话说,我们男生寝室一般都是赤条条的,宿管都不敢管我们,不赤条条的反而是异类,我就不觉得人应该裸露着生殖器跑出去,所以在很多人眼中,我是比小王还异类的异类。我的异类之处还在于,我午休时不打篮球,回到教室写作业之类的。我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但很多人就不这么觉得。我这么写,并不是我想要突出我的优秀,相反,我觉得我所“特殊”的都是我需要克服的弱点,这种行为使我某种意义上被大家排斥。但实际上,经过反复思考后,我认为我这么干是对的,有的时候你会发现,大家都犯错的时候,大家都指责你的时候,你是很难去做正确的事情的。

经过被他人的排斥之后,我下定了决心做一个亡命之徒,我要为自己而活,不必看待他人看我的看法。但是空虚感却使我产生了一种犹豫。我现在开始有一种麻木的虚无感,这让我想起了过去的那一次经历

过去的一天的下午,我坐在教室的地上的角落,思考着那一天自己遇到的种种怪事,须知,我人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露阴癖、男同性恋、暴露狂、校园恶霸之类,而那一天我却全都遇见了。这使我很怀疑我的过去的教条和行为准则,因为我发现我应对没有见过的这些奇葩束手无策。然而那天,我看见一个面色苍白像鬼一样的人走进我们班的教室,我不认识他,而他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喂,同志。你走错了,这是七班。”他的脚步很乱,径直向我走过来,没有绕很远的路,他欲言又止,目光呆滞。他的身上仿佛有一种虚无在向我靠近。经过一段长长的对视,他消失了,我感觉仿佛过去了永恒,又仿佛只是一阿托秒。我当时只觉得这个人不存在,但没有证据证明他的存在,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不存在,而且我看了看表,过去的却是三分钟。

到了今天,我还是不知道那个人存不存在,是不是个哑巴。所以我总是觉得那个人就在我的附近,而且我有预感,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因为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虚无感向我的逼近。对于不知道的事物,我们虽然要保持尊敬的态度进行研究,但我觉得,直觉和预感也很重要。

† 3 †

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我要做一个做一个新闻报道。虽说梁老师给我安排了一个搭档,不过我怀疑他是存心整我——把我和老王安排在一个组!我站在台上,不知为什么怎么都正经不起来,然而台下数十人严肃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种来自恒星的辐射力量,竟有几分像像捷尔任斯基了,我不敢看。“Ladies and Gents.”小王穿着一身整齐的校服,庄严肃立,像在国旗下演讲,像在新闻发布会,就是不像他自己。他看到的,大概是一群坐在那里的同学;我看到的,是一群装模作样,很不像样的八卦狂魔和露阴癖像是得了正经病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在装正经人。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些令人发笑的同学,忍不住笑出了声。梁老师抬起头,瞪了我一眼。然而我不害怕后果之类的东西,因此我假装没看见,依旧在台上很得意,笑嘻嘻的。

小唐此时给一个男同学传了一张纸条,两人都脸红了。结果正好被梁老师抓包了,梁老师叫了起来:“唐同学,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还有你,郑同学,在台上嘻嘻哈哈的像什么话!”下课了,到了办公室,梁老师先骂姓唐的,他骂人一向不带脏字,真是行云流水,听着令人很解气。然后轮到我了,我仰着头挺着胸,像一个中世纪的骑士接受处刑。他骂我是不是家里没父母管教,是不是没有爱,来学校找存在感。我走出办公室,狂笑不止。

得益于梁老师的“谆谆教诲”,我一想到严肃,就越想到假正经,就越止不住狂笑,没办法,我毕竟还只是一个凡人,凡人都喜欢有趣。

顺带一提,本人认为,一篇小说中只有很少的东西有可能是真的,比如梁老师就可能不是梁老师,是六老师;小郑同学大抵也不是小郑同学,是张鹏;小王也不是小王了,是JOKER。人名不真,事情倒是不假。我编一个老师骂我缺爱干嘛呢?所以我要么是一个极度无趣的人,要么是一个以虚构物探求真诚的人。由此,我们有知道,若是讨论真伪,小说家就坐不上论席。但我总是因为真伪的论题大想特想,要是想要了解真伪与真理,你就必须要在现实中探索。就好像你只有看真正的夜空,才能知道它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黑。

因为我要记叙的是所谓虚假又真实的事情,所以只能用史笔,或者说直笔。我实际上并没有这只史笔,我只是想要拥有这样的力量,像史官一样能够使自己的文笔成为历史。而我既然没有这样的力量,我就要从小人物和小事情讲起。

那时候我们班的班长姓和,去和二班的舟湖阳表白。我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班长是一个率性的人,舟湖阳是一个畏畏缩缩、谎话连篇的比我还糟糕的人。他们两个在一起,注定没有好结果。但我总不能在人家表白之前就咒人家吧,我心想。班长的这一想法酿成了大祸。

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可以被预测到的事情呢?我们不是预言家,就算猜中了一两件事情,也不可能了解更长远的未来。许多人心里想着白头偕老,先不说那些人分不分手,「白头」之前就去世的可能性也不低啊。然而班长却就是这样的人,许多人说她是恋爱脑,但平时她又是最冷静又最疯狂的人。我刚和大家一起讨论这件事情,然后她红着脸跑到了班级里,跟大家说她已经被「婉拒」啦。我倒不意外,所以一副并不吃惊的表情。她趴在桌子上,头不停的摇,估计是在哭。有一个女同学,她跑过去时问我为什么不过去安慰。我说我早预测到会这样了,那个女同学就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我只好说不合适,人家没表白就咒人家,没意思,再者我心里没兜底,说不准姓舟的一天变成了绝世好男人呢?我感觉我说出来的话我自己也不信,我又害怕被更多人纠缠,赶紧跑到男厕所避难。

她哭了一整个上午,据说在半夜的时候还要呜呜的哭,让全寝又睡不着。第二天又觉得肯定是姓舟的想要更好的学习,姓舟的才不答应她的告白。于是她又说姓舟的是「绝世好男人」,又写了一封情书,说要给姓舟的补习,还说自己爱他。然而姓舟的作为一个直男(干脆直接叫渣男),非常没有情商的假装没看见那封情书,走路都要绕着我们班走。后来她千辛万苦约到了他吃一顿饭,地点在食堂三楼,她请客。他一听到是对方请客,一下子又精神了,然后马上给了回应。“这下有戏了。”她这样说。我沉默了,想要跟她说我的想法,但奈何不敢破坏她脸上的光彩。然而,我预测到的事情又发生了,他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一个消息也没有就放了我和班长鸽子。

泪有时如泉涌出,有时如绵绵细雨,有时如火山喷发。她心中的激愤还是爆发出来了,她要报复。我听到她这么说,没有回应,第三次我仍然欲言又止,但在我的心里我到底想要告诉她,但我还是把话憋在了肚子里。我觉得这一场「恋情」,肯定对她来说凶多吉少。说不准这一次,恐怕是「她在沉默中爆发,我在沉默中灭亡」。然而最终却知道不是。

† 4 †

我千不该万不该保持沉默,我明知老和此劫难逃却不敢说。她最近也不告诉我她干了些什么,我一天比一天担心。那一天的晚自习,梁老师与班长都不在。隔壁办公室里传来摔门的声音和辱骂的声音,但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听到。我不知道老和干了些什么,照这个形势看,肯定是非常严肃的事情,而且要受处分了。趁老师不在,而其他人又都在俯身写作业,我快速的给小唐写了个字条,问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却转过头来带着一丝哀伤似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了回去只是摇摇头。我后来据此很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不告诉我。

下课了,我们班里的所有人都一窝蜂涌出去,有不少人想着要看办公室里发生的「惊天大事」。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要进入那个将真相与我的胡思乱想相隔的门。这会儿小唐和一群八卦狂魔终于把这事情的大概给梳理出来了,说来无聊:本来是班长打算用钱收买班草,他们俩装成一对情侣,故意去二班门口恶心姓舟的。她恐怕脑子不大好使,一是觉得班草不会坑自己,二是觉得姓舟的不至于举报他们俩。结果就是姓舟的跟年级组长举报他早恋;班草不住校,一回家就跟他爸妈说漏了嘴。这两边只能通知梁老师,让他「好好处置」这件事情。在这件事情发生的过程中,有很多遗漏的细节,实际上没有人知道,而我若是不知道,就不能借着手上的直笔乱说。

我想到这样的事情,我经历了很多,然而都是在这军特中学中经历的,所以我对学校的评价不佳,想必大家也知道不是乱说而是有所原因了。我进入人生的第十三年之后,常在生活中看见露阴癖、早恋情侣,还有所谓的「社交牛逼症」患者。或许是我过去没有留心,但我大抵是最近几年才开始「见多识广」的。我相信一个人初看到这种东西,心里要承受的精神压力一定不比探究形而上学要低。而且我发现人世间还有更加伟大的东西,使我想为之活下去。然而,这是我的观点,我猜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想。

今天中午,班长要为我们做检讨。梁老师对我们做检讨特别有热情。我在检讨前一分钟进了教室,一个个人都神情庄重,有的屏息凝神,看着老和,好像在跟遗体告别;还有的看着老师,老师则是刷着手机等待检讨开始。还有一个小泽同学在检讨开始时,打算趁大家不注意从教室的最后钻出来,检讨结束之后,他就被「请」进了办公室。

对于检讨,应该没有什么好说的。实话说,检讨者只会说一些大家都懒得听的话,自己不愿意说的话,以及一些绝对「正确」的废话,有的时候这些话还会很政治正确或者非常假正经。对于检讨者,这就是行刑一样的折磨。真伪的重要也在这检讨里边显现,强迫一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的人做检讨,不就是逼一个可怜又无知的人说他不想说的话吗?而这就是虚伪。

若一个人想要维护自己虚假的权威,就要让一个人为自己重复无数次的谎言。这种人,我们一般称为暴君。

关于真伪和虚实,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在海边吹风,仿佛在没有人看见的,遥远的海边就没有人能够看到我。而当时,我几乎与风化为了一体。我时常想起我坐在海边的栏杆上等待落日,白色的海浪向我席卷而来,海鸥则快速地在我头顶掠过,我还有时坐在那里看海天一色。遗憾的是,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的这段美好回忆是真的。但正是因为我无法证明我记忆的真实,我才会仰望这景色的美丽。而我一生,都有可能不会有机会证实这段回忆了。

† 5 †

我们身边死去的人们都有一种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力量。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身边活着的人们都有一种将他们推向死亡的力量,这就是压力。我想到这里,回到教室,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无聊。然后我看见小泽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美工刀(很能反光,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极为锋利),眼眶里噙着泪水。他的桌上有一张109.5分的试卷(一个大大的110分,旁边多了一个小号的-0.5分,是别的班的同学为了整他故意给他多扣了0.5分,但当时卷子刚发,谁也不知道)。他哭的撕心裂肺,高声大喊着:“我他妈不活了!”

“好!好!”“很有精神!”鼓掌、欢呼打破了他的哭泣,我也想要附和着叫起来,但我很快就开始怀疑我这样的行为是否正确,所以我始终没有叫。因为心里想叫但没有叫出声,所以我很苦闷。但苦闷稍纵即逝,因为我发现他这样的行为恰恰使我得到了「消遣」,但这样以他人的痛苦来作为自己的消遣,真的好吗?我保持否定的态度,因为我想起窃·格瓦拉说的那句话:“我怎能在别人的苦难前转过脸去?”

这时梁老师进来了,梁老师一来,几个叫得最响的同学就马上躲起来,或者跑出去。梁老师还带了一个学校的心理咨询老师,他们进来,看到一个七尺男儿披着一身汗渍的校服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在日暮之光下色泽金黄的美工刀。他的眼里饱含泪水,映出赤色的炽热目光,大抵是因为泪水折射出了夕阳的余晖。那个男人一会仰起头,好像要叫起来;又一会看看手里的刀,一会望向窗外,好像在选死法。梁老师后来跟我说,那时他以为这是无伤大雅的学生叫嚣,进来看到这样的场面,吓得差点魔怔了,甚至有一个想要装作没有看见然后赶紧离开的念头。但他还是马上夺过了小泽手里的刀,把小泽从窗上拉了下来,他说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了,而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心理老师,则表示自己当时近乎产生了去看心理医生的念头(这是后来谈这件事情的时候的玩笑话)。

小泽并没有做检讨,而且自从他那件事情之后,做检讨作为一种处罚的次数变少了。大家据此认为他是一位「英雄」,若他真是一位英雄的话,我觉得他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那件事情作为一件难得的「消遣」打破了我们沉闷的一天,而不是在于他敢于「舍身取义」和减少了某种处罚。而自此之后他出现了两种变化,第一就是突然变得喜欢走路时摇来摇去,开始读起了物理学;第二是他的身上突然被贴满了标签。班长现在和他坐在一起,现在来看,他们俩很能聊。具体他们怎么聊,我不知道,要问问小唐,她才是八卦狂魔,我不是。

班长小和违反的班规比我一时半会能想到的还多,小泽也曾经担任过副班长的职位(后来接替小泽的就是我)。他们两个人经常被约到办公室去吃班主任的「鸿门宴」,后来被他们调侃成「三人约会」。小泽最近开始变得没脾气了起来,出了事情他不管内心生气不生气,看上去一直都很开心的。最近我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发现他们都是感情主义者,触动他们的东西,他们就会一直铭记;没有在他们心中留下印痕的东西,比如那篇检讨,就从来不会被他们在乎。我感觉我挺像这种人的,所以我和他们很聊得来。

说到那一次检讨,其实那一次班长和我差点结下仇怨。当时她在台上慷慨陈词,我在和自己下五子棋。她当时讲到一半顿了一下,扫视了整个班一圈。然后突然说有些班干部贪污受贿,给同学打「保护伞」。我怀疑她当时看了我一眼,不然我绝不会从绝佳的一局五子棋中抬起眼来,我有一种直觉,她在暗示我。实际上,我的确「贪污受贿」,具体过程就是,收东西照常收,开处分照常开,小报告照常打。「保护伞」这种东西就纯属她的想象。我觉得她这么说我有点不厚道,而检讨完了之后,梁老师「请」我进他的办公室。我虽然没有干过坏事,但是我十分的紧张,心脏仿佛在一瞬间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我真的行贿了一样。

他开门见山的问我:“你有没有行过同学的贿?”我说没有,可是在那目光的威严照射之下,我十分的紧张,而且脑子里不住的在想我到底有没有干出那样的事情。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狐疑,他欲言又止,仿佛我能看见他想要以这个「罪名」审判我,但他最后又抬起手让我离开。我走出教室,凝固的笑容瞬间消融了,化作了一心的不愉快。当时我想把她宰了。

† 6 †

小泽本来和我一样,没有想过初中要来军特这种鬼地方。他是为了一个密友来的,为了和那个密友继续朋友关系,他就从宁波转到了杭州军特。入学日,在寝室里大家一开始都很拘谨,我和小泽是整天都很拘谨。后来就在那些最拘谨的人里面,露阴癖也出来了,同性恋也出来了。他整天神经兮兮。寝室里,小王整天对他搂搂抱抱的,还整天说要çåø他,他一直都不理解,而且为之而怒,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令我十分的佩服,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能忍耐的人。使我更加佩服的是,他作为一个聪明人,却能装成傻子,他可以不摇,却偏要走路的时候像个鸭子一样,搞得老师和同学忍俊不禁,不了解他的人可能真的以为他是一个脑子好使的弱智。

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他睡不好,我也睡不好,因为小王半夜喜欢像野兽一样地嚎叫。而就在那几天,他看见了无数将阳具裸露出来的男同学,他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段日子里,我们总是对一切事物将信将疑。他有一天突发奇想,说:“军特的风水不好,所以我才这么倒霉!”于是那天他神神叨叨说什么军特位于鸡笼山之南,阴气大聚,垃圾场就在寝室楼对面。总而言之这地方太晦气!未成想这番话却引起了小王的愤怒,小王像是发神经一样地说:“对,对!都是因为我!行了吧,好了吗?”然后他冲上去,将小泽撞到了门上。

那夜,我们六人不得安宁。结果就是小泽离开了我们的寝室,而且自他到了另一个寝室之后,他从未提过我们寝和风水,哪怕半个字。小王也不嚎叫了,他又养成了在半夜放电子舞曲的习惯。我问他为什么放这个,他说不放睡不好,我说你放催眠曲我也不来纠缠你,你放舞曲干嘛?然后他用瞪小泽的眼神瞪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缩了一缩,但到底勇敢起来了,于是问他:“你放这个你开心了,你知道我们睡不着觉吗?”然后他的眼神消失了,然后用一种悲悯的眼光看着我,我本来想用这种眼光看他的。但到底因此发现了这眼神太令人恶心,没有谁值得我这样去悲悯他。回到教室里,写着作业,却总是提不起精神来,难道我有什么比他低的才能或天赋,或者我比他不幸,所以能够使他悲悯我的吗?彻底想不通。这时我的眼光看向窗外,想要也即兴写一首《天问》,于是草草写下不少文字。然后长舒一口气,看向繁星,人们常常深陷于未知中,迷惘中的人们抬头望向苍天,然而天幕之上却有更多的问题,真正揭示了人类的无知。

我在校运动会的看台上,把这些积淤我心底的苦恼告诉了小和,然而小和大抵没有在听,他正在和隔壁班的程光说话。程光是二班的,和小和在校运动会上认识的,他们都是志愿者。我也想去参加志愿者,毕竟可以结识学长学姐之类的人物,但我还是太懒了:我连参加志愿者的表格也懒得填。但我怀疑还有更加深层的原因,我的激情在别的东西上。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很小很冷的雨滴打在我的脸上,我花一年的时间大抵想通了为什么小王要悲悯我——他自认为他是不在乎这种事情的,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行为的危害,他是在对我的「敏感」不屑,但他又对他人对自己的冒犯行为极为敏感。

读书的时候,看到了名家的一个经典的论断《坚、白石论》,而联想到了一个有趣的观点:如果你认同一个规则,而不去遵循,那就是比不知道而去做错事者的过失更大。这种想法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很少有人真正的遵守这种规则,对和错永远是主观的意见,它不是客观意义上的正确和错误。

† 7 †

有无数的人在时间的流动迷失自我,这就是流年的威力。若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流年侵蚀到不能再侵蚀了,那它就会被时间抛弃,而这意味着死亡。

小王在自述中谈到,他小学时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据说他小学时他受的是整个余杭区最严格的教育,会弹吉他,英语不错,会点音乐制作,非常了解电子音乐。

上午,在英语课上王老师和小王又发生了口角。彬彬有礼的那个只在他叙述里出现的小王决不会这么做,所以从那个时候看,这件事决不会发生,但还是发生了。把个人改造成另一个样子,这就是时间给人带来的变化。连我也变了。

王老师这个人也很有意思她总是喜欢说自己老了,设脾气了。她作为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师,却能够随和而不随意地活下去教书育人这似乎证明了我的观点是错的,有的人似乎的确不会老去。但是时间却是无情的,一瞬之后,一个人就不再是那个人,所以一切时间皆是珍宝,每一秒都是恩赐。

梁老师作为我的成长导师,找我聊天的时候提到又一次提到了跳楼这档子事,因为他看着我觉得我很像一个忧郁的青年,小泽跳楼时几乎就没人能理解,现在梁老师就几乎抱着调侃的语气来谈这个事,不在现场的小和也老是装不知道:王小波曾说过:只要一个人的情感不是装出来的,我们就可以共言他的愤乐,同情他的悲伤。但这大抵不对,因为小泽没有得到任何同情,他唯一的成果就是在走路摇的时候被称为摇摆羊,一摇大半年,至还在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有对他的同情心。所有人看着他自杀的事件,第一反应是嘲笑,这究竟是王小波话的问题,还是诸人的问题?

我想起我过去的活法:以他人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这种做法在我实践了十二年之后作废,因为人人并不都是友爱的,我在这十二年里被我的友人们仇视过无数次。我尝试活得更简单,于是我要到冬日的下午里冷冻我的记忆。你能说出在这座钟楼的底下的有什么呢?你能说出你对这黑暗的理解吗?你能知道钟楼存在的目的吗?说实话一个物体可以存在是有许多外界因素的,但它自身在物项世界的存在会否完全取决于它自身。而钟楼存在的月的并非他对于我们的作用,实际上,一个物体的存在没有任前目的可言。如果要为之加上一个目的,那个物体就只是一层所谓的粉饰。

地球自转没有什么目的,沙子从沙漏上端落下没有什么目的。但人类是万物中的例外,它们干什么事都想达到某个虚无的目的。林木的金装是我为之沉醉,落叶残花纷纷飘舞在琉璃瓦上,此刻若品一杯茶,想必是一件美事。这景象如此美好,我却不能为之逗留。之前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不能在钟楼走下去了,我走回到教室。

† 8 †

那是艺术节的一个“文艺汇演”,天很冷,但大家都穿了戏服,表演的场所是体育馆,压根没有什么空调,还把天窗开了。

“这怎么整的?”我坐在后台,看见导演没把音乐拷上去,我就急中生智,派了个邻班的女同志到下面通知导演做好没音乐准备。那女同志下去一趟,上来嗯了一下,那大概就没问题了,但墨菲定律告诉我们,你越怕什么事发生,什么糟心事就会发生。我和灯光师聊着天,我说我发虚汗,尿频,现在就忍不住想去厕所。归光师打个哈哈,说:“你们一帮小年轻,忍一时风平浪静,没事的。”然后他顺手给我们班打了一个老年迪斯科光效,我顿时觉得这个人极不靠谱。当第六幕开始时,所有人看向镜头,默不作声——我心里大喊一声”死了妈的导演!”然后快速地用另一台电脑的网易云打开了音乐。

结果就是在网易云音乐打开之前,所有演员都看向镜头默不作声了足定半分钟。我跟灯光师说:完蛋了,我本来有哮喘、鼻炎,现在又有心脏病了。”我冲到舞台下面,不知道为什么就很害怕,想跑。小王作为主演兼编剧,一拳把我打到了地上。我压根设想久留,飞速跑出了体育馆。平心而论,小王在这个剧组的资历、地位。贡献都比我大他打我一拳设什么的。但我知道他们都认为是我整的这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要是我让他打,可能我会躺在太平间里头——由此我们很自然他可以看出另一个关键是我愿不愿意用挨揍来换取一个不被冤枉,解释自我的机会,明显,我不愿意,因为我不应该挨揍。

若是我要证明自己有几个反证的条件:①PPT不是我做的,②音乐不是我剪的,③我没在操控后台的电脑。三个一个也不成立,PPT和音乐,后台都是我负竟,这个责任我是逃不大了的,我之所以要回去和他们说清楚,是因为我发现人们不论真伪善恶都应该知道这个我的观点。不论这个观点对错。

大家看着我,面红耳赤。大家都以为是回来做反省的,没人这么反省,都想让我下台。但我要是想说什么话,梁老师也拦不住我,甭说下面的乌合之众了。最后不仅没有掌声,还有人质疑我,而导演和小王的脸色则变得更加阴沉。

我坐在座位上思考为什么大家都不情愿听我说出真相。这时一位姓道的同学走了过来,告诉我不要再说了。再说就是我欠揍。说实话怎么会欠揍呢?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导演当时哭了,小王想割腕,主创团队就我一个人还能被骂被打,但这又和我欠揍有何必然联系?

切格瓦拉说了一句话,那就是:我怎能在别人的管难前的转过头去?王小波说别人受苦,他不受苦?我人生的前十二年都有意无意地与格瓦拉意见一致。但这一年我却改变了想法,但我仍旧对他人抱有帮助之心。大家都说我没情商,大概因此我没交到什么朋友。小王和小和勉强算两个损友。小泽和梁老师大抵也是。小和最近老是对我露出那种脑袋光秃秃的老人会露出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她处处作自己留余地,所以比我所受的的苦头少些;她有知己,学习名列前茅,而我没有多少成绩或朋友。她这次就很明智地没有踩进这一滩黑水,她早就猜到到了剧组早晚会起纠纷。

她这一生大抵就发了一次疯,那一次告诉我们,发疯的人会被制裁。小泽那一本《几何原本》我终究没借到,他最近研究起了物理学,最近他不太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同桌小陈劝我不该问就别问。我觉得他们都在装正经,因为我曾记得小泽不是那么寡言的人,小和也不是一个虚伪的人。小时候我觉得有的事情发生与否,你很容易知道,我现在再不这么认为了,因为一人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之中被抹消。你不可能知道,下一秒,另一个人会要成多么不同的人。

在岁月如流之中,只有你还来被消磨的自我才是所谓你自己所有的东西。

常有人问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老是想告诉他们,活着本身没有意义可言,时间给予人们的生活意义,也带走这些人们和他们眷恋的意义。有人因为这样的事情而陷入痛苦,难道这样的悲剧还不够多吗?不够让所有人都为之而哀叹吗?不够让我们吸收这个教训,尝试创造并拥有一个不再为这些虚无缥缈的假象而驱使的未来吗?

然而所有人都沉默了,在白色的寂静中,只有我一个人在发声。我行走在这白色的沙漠,行走在那银白的绿洲,行走在那苍白乃至无色的城市,我只看到了无声的寂白。我继续远行,在这个被虚伪光芒覆盖的世界里存在。

###【末语】

本文改编自真实事件。

这就是大家一直所期待的《十三而立(上)》的WEB版本。我终于把它润色改完了,最后有一点点仓促,希望大家可以认真看完。如果可以接受的话,顺便也听一下ZUN的《蓬莱人形》专辑,真的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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